手錶與我



手錶與我

我的手錶近日又走又停,像一位脾氣古怪的老朋友,忽快忽慢。這多半是電池撐不住了,我便照例走到建興市場角落那家鐘錶行——三十多年來,買錶、修眼鏡、修手錶、修表帶,一律找他。老闆見了我,笑容如昔,不多話,動作利落,一會兒便換好電池,還順手用超音波洗錶殼,不收費。

他抬頭望著門前的冷飲攤,忽然嘆道:「現在還修手錶的,沒幾個了,比不上人家賣冰的生意好啊!」我一時竟語塞,不知該為他打氣,還是為手錶時代的退場默哀。

我與手錶的關係,其實可追溯至初中。那年我考上中學,家裡給我買了人生第一支錶,是全家的唯一,一人戴,全家關心。是那種要天天上發條的機械表,錶帶是皮的,常常被我弄濕,但我愛它勝於一切。後來玻璃裂了,我不捨它告老,卻也只能另尋新歡。

第二支,是半自動錶,要靠每天搖動它才肯準時。我搖了幾天,就搖出一肚子煩躁。擱一天,它就鬧脾氣罷工,像一位需要持續讚美的情人,真是費心費力。於是又換成精工錶,那時它廣告說:「告訴你什麼是一秒鐘」,說得斬釘截鐵。我信了,也就戴了好多年。那是一支石英錶,走得穩,像一位踏實可靠的老實人,雖不華麗,卻從不讓我遲到。

曾一度心血來潮,跟風買了電子錶,說是「智慧型」,戴上不過幾天,就發現我不太智慧。操作不習慣,彷彿不是我戴著它,而是它管理我,後我還是乖乖把老朋友請了回來。

也曾試著不戴錶,想與時間絕交,自由過活。但三天過後,我的左手像丟了什麼似的,常常空摸錶帶,彷彿那段細皮繩綁住的不是時間,而是安心。於是我又默默地戴回來,像離家出走的孩子終於知道家裡最好。

有一年到大陸旅遊,導遊領著我們進了某個「特色市場」,裡頭賣的不是特色,而是「模擬」。我買了一支假的ROLEX金錶,才一百多元,居然還會走,還挺準。戴起來略覺心虛又重,卻也偷偷得意。後來不敢常戴,便收起來,當成見證一段歷史的「文物」。

八十三年那趟蘇聯之旅,正好趕上解體前後的混亂景象。我在舊貨攤買了一隻紅軍懷錶,銅殼厚實,錶面印著五角星與紅旗,走得不快,卻格外有聲有色。那不是為了看時間,而是為了記時間,一段歷史的尾聲,一段個人旅途的開端。

我不收藏名錶,但我收藏那些陪我走過一段日子的舊錶。它們不是為了炫耀,而是陪伴。有些還能走,但都靜靜躺在抽屜裡,像老照片一樣,不說話,卻隨時準備帶我回到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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